刚来台湾时,对这里从早到晚滚动新闻里的他杀、仇杀、情杀……连续一周每天都做噩梦后,跟电视产生了一些隔阂。之后是每年农历七月,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加上提前半月的预备期),电视里都是“恐怖电影”预告片——各种类型、各种风格的阿飘(鬼魂)广告,时不时冷不丁,在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时候就飘出来吓我一跳。

即使后来在台南家里完全没有设置电视的位置,阿飘们的广告也会在无孔不入的网络里飘荡,跟恐怖片里的恶灵一样如影随形。

既然是躲不掉了,后来每次不小心看到这样的广告,便会有意识地看看这是哪个品牌、哪个卖场的,“啊,xxx的创意比较好”“这个角度比较高级”“它的广告今年有进步耶~”……今年甚至有卖场的广告创意已经跟阿飘谈起了货架心理学!

中元普渡时的大卖场
中元普渡时的大卖场

与电视里各种神鬼灵异风格不同,农历七月的卖场,是红红火火的大促季,大到Costco,家乐福,小到711、全家,甚至艾先生父母家的小小柑仔店,都是一年到头,除了春节外生意最好的时候。

货架花车,琳琅满目,各种店招大促挂满店内,针对中元普渡的各种特价折扣、企划宣传,让每家店都人潮汹涌,每个人的腿车里都堆满了货品,大家拼命地采购各路货品,从零食到餐点,从酒水到化妆品,都各有需求,那种隆重的热闹,几乎跟我小时候过年的氛围相差无几。

说来也真是奇妙,一年里最热闹、买气最盛的时节,除了人间的春节外,竟是阴间的鬼节。

于是,这个“鬼月”、“中元节/中元普渡”的时节,成为我在台湾年复一年的热闹看点。中元节,也叫中元普渡,原本是节气小秋,不少农作物已成熟收割,民间也要在此时祭祀祖先报告收成,也就慢慢演变成为中元祭祖的概念。而佛家在此时也有盂兰盆法会,以供养、布施僧侣的功德累积,来回馈父母,与道教结合后,再加入了道教中元地官大帝此时期赦罪的元素,让祭祖、感谢父母的概念再结合祈求地官赦免祖先亡魂,进而扩大到祭祀所有亡魂。

在台湾,农历七月是十分特殊的月份。这个被称为“鬼月”的月份,不是那种只是吓唬小孩的日子,围绕这个月的一系列传统,从古保留至今,首当其冲,就是无数奇妙的禁忌。

不能晚上晒衣服,不能夜游,夜游时不能叫名字,不能游泳,不能熬夜,不能一个人,不能勾肩搭背,不能吹口哨,不能拍照,鞋子不能放整齐,甚至还有不能靠墙……

在我这种百无禁忌的世界里,面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不能不能,我就像个彻头彻尾的麻瓜,进入了一个不属于我的魔幻世界。

街边

中元节要祭拜地官大帝、祖先、好兄弟(孤魂野鬼)和地基主,不同的对象有不同的时辰和供品。

像鬼门开后有子孙供奉的祖先会回到各自家中吃饭,因此会准备三牲四果(猪鸡鱼、四时蔬果)和家常菜,在午餐前祭拜祖先,然后还要掷茭确认祖先吃饱以后,子孙才能吃饭。

这一整个月里,在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的普渡是最重要的重头戏。普渡通常都不是自己家里操办,而会以公司、社区、庙等为单位,地点要选在公共空间,在午后到傍晚前举办。

这一天街道两边满满全是各种祭桌,社区、公司大楼、银行、商店、甚至政府单位门口,都是满满的祭拜桌。

我们社区也早早贴出了公告,请大家自备祭品,统一在指定的时间祭拜普渡。
普渡桌

第一次看到街边各种祭拜区摆出的祭品,完全让我大跌眼镜—-各种零食、饮料(告诉你们一个小秘密,旺旺仙贝和雪饼是我目测最畅销的祭品之一),也会有调味料,面条大米。

南部除了龙虾全猪这种传统的祭品外,因为天气热的关系,还会有仙草蜜、青草茶体贴地照顾各路神仙和好兄弟,北部则还会准备脸盆、毛巾、牙刷牙膏、肥皂等用具让好兄弟盥洗……

那种传统派和现代派祭品的混搭场景,因各地风土民情、产业结构而产生的差异,即使年年看,年年都觉得有趣。

鸡笼中元祭的盛大场景

这个月全台的祭祀活动也是相当的多,而且规模也很大。

旧名“鸡笼”的基隆每年到了中元节,都会举办长达一个月的“鸡笼中元祭”,是台湾最具规模的中元祭祀活动,已经举办了166年,这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有大小不同的祭祀活动。

宜兰头城抢孤

宜兰头城抢孤是台湾最大规模的抢孤活动(可惜今年因为疫情停办了),每年农历七月,都会在头城会设立高达11米的棚柱,再树立七到八丈高的青竹成为孤栈,在竹枝上绑系肉粽和米粉等食品,由于棚柱和竹枝涂满牛油,让攀爬变得相当困难,参赛者必须以叠罗汉的模式,才能攀上高处并取下食物。

新竹“威灵公都城隍”是台湾城隍文化中地位最高者,每年中元节的城隍遶境,也是台湾年度宗教盛事之一。

台湾中元节普渡规模最大的南鲲鯓代天府,今年有五千桌普渡桌、上千万的供品,还是被抢破头。今年疫情肆虐,南鲲鯓代天府的主神五府千岁刚好具有驱除瘟疫的神格,海外线上认购的火热程度可想而知。

有信仰的人总是能透过信仰找到内心的寄托,那我们这些没有信仰的人呢,我们该如何找回内心安定的力量?

庙外的普渡桌

几百年的传统流转至今,不止是我这个局外人,很多台湾的年轻人也会发出“到底是给谁吃”的疑问——供品是自己挑的,自己选的,自己买的,最后祭拜完成后,也是会上餐桌进到他们自己的肚子里,满足的到底是谁的需求?

于是,看到有人问他爷爷,“鬼魂真的吃这些东西吗?”爷爷说:“吃啊,而且不能拜素的,要荤的。”但他爸却说:“都是以前人自己想吃才弄出普渡,根本就是普自己的肚子!”

想到家里每年去上坟,纸钱燃烧的火堆前,众人讲出的,也都是“保佑我们家xxx……”“保佑谁谁谁”……那些说出口的话里所求的事项,大多是跟去世的人在生前可能都不曾分享或交流的点滴。

祭拜是怀念逝者,还是我们内心有所谋求,也是我一直不得的困惑。

乔那

四川姑娘,台南媳妇,目前住在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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