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年,我完全离开法律行业已经十年了。大学四年加上研究生三年,一个响指,七年时间灰飞湮灭。

七年法律学业完结时,虽然仍身在公司繁杂法律事物和棘手跨洋诉讼的案件中作为那只看不见的“手”,但不想自己的人生堕入到对律师这个行业“…于人生无大意义,赚钱而已…”的断言之中,决然计划离开法律这个行业。

我开始学习写程式,从简单的HTML开始,设立独立Blog,开发APP,到从后端到前端架设大型电子商务网站,我完成了从与人交互到完全与物/机器打交道的极端跨越。

这一路跌跌撞撞,起起伏伏,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日子里,我也没有想过回头。因为放不下的那些坚持,舍弃不了的那些自我,困住我的那些冲突,都还在深处。

律师在一定程度上应该是自由职业者,只有自由和独立,才能保持一种一种“既同情又超脱”的立场独立代理公民、法人或政府机构的法律业务。而现在的律师却在“巨无霸律师行”彻底公司化而利润驱动的运作下,更多的变成受雇于金钱与权势的“枪手”或“法律技工”。因为法律的繁杂程度让一般人无所适从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法律只保护懂法律的人”,而在此基础上律师无限度地“以技能换利益”,就变得合理又正当。

而在忠于当事人的利益,为当事人负责的客户优先原则下,律师又得在合法的条件下运作,于是,律师开始更娴熟的成为免不了钻法律的漏洞、找“不健全”的条款经营,以尽量满足客户的要求,帮他摆脱或减轻法律责任“法律技工”。

每个国家几乎都有对法律职业道德的限制和规定,可是这些规定,对于市场化运作的律师来说,未免都是形式主义。维护社会正义,需要怎样的动力?除非客户的全部要求刚巧都符合公益道德,但一旦符合公益道德,律师自身利益(比如金钱)就很可能成为牺牲品。

为了寻求对客户最有利的自身执业原则,和追求个人利益,必然会利用法条的歧义,片面理解甚至强词夺理。这难免不会让人觉得,法治本身,是作为一个个“法律技工”“用足政策”实践的总结而已。

就算律师业发展出如法律援助等宣扬正义的身份象征,以缓解社会对法律职业的压力,也无济于律师解决自身利益与所谓正义公益之间的冲突问题。

前段时间的话题热剧《我们与恶的距离》,里面的角色有一个辩护律师,当他从个人的法律素养出发坚持要为各种杀人犯辩护时,他被社会大众唾弃辱骂,甚至被泼粪,身边的人都离他而去,孤身一人,后来一度不得不为了家庭,为了收入回到“正轨”,帮走在法律边缘的人提供帮助,以获得快速又丰厚的金钱回报,但又因为过不了自己内心那一关而颓靡挣扎。

恰好,研究生阶段的我也是选择了刑事诉讼方向,我曾经跟艾先生说“当失去一切的时候,还有理想,是多棒的一件事。”然而,当我也身处这一连串利益冲突和“擦边球”的中心,一不小心,就堕入“…于人生无大意义,赚钱而已…”的行业魔咒之中时,仅仅依靠单纯的热血和理想的纯真是走不远的。

当我在看《我们与恶的距离》时,我也问过自己,如果是我,我能做得更好吗?或者仅仅是,我能跟他走得一样远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我远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坚韧不摧。

十年后,我对自己当年的软弱松了一口气,也对那个在研究生论文最后的致谢里写“在一切崩毁之际,才发现重拾信仰的艰难。”的自己释然。

如果说学业/事业也有七年之痒的话,这大概就是了吧。

经过七年的深入相处,不断发痒的束缚来到了最高点,转折处,可能终归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坚持,趋利避害的人性本能驱使,或是不敢刺破包围在自己周围五彩泡泡的软弱,甚至是懒惰、过度思考的惯性,让我选择了躲到巨大的虚无世界背后,与它分道扬镳,让这七年最终付了流水。

七年,全身的细胞都会更新一次,我可以每七年离开旧的自己,成为一个全新的人。经过七年的法律洗礼,我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了吗?离开法律之后,已超过七年,现在的我,跟当初离开法律行业时的我,又不一样了吗?

内心的冲突依旧存在,面对冲突时自我的软弱也没有消失。即使离开这个行业十年后,现在看美剧里的律政剧《傲骨贤妻》、《皇家律师》、《波士顿法律》再到《傲骨之战》,仍深深地被这个行业的魅力所吸引,跟当初信誓旦旦要念法律时一样。

如果从成功学的结果论说,这七年是我人生绕不开的弯路,那么,没有这7年,我不可能找到我的第一份工作,不会在短短3年经历别人10年甚至更久才能累积的职业经历,不会遇到我老公,也就不会有接下来好像过山车般刺激的人生历险。

但七年时间烙下的不单单只是命运链的环环相扣,法律原则、理念塑造的法律思维,摆脱惯性思维的思考方式,因为不得不处理“利益冲突”非得强迫自己学会跳脱自我情绪和个人价值观偏向去理解对待与自己世界不同的人事物……它是我通往辽阔世界的一个过程,让我获得一种新的理解生活和自我的维度。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去思考促使我离开法律行业的那些细枝末节,如果有人会说(比如我妈)“这七年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觉得做了无用功”——的确,石田裕辅用了七年的时间完成了他自行车环球之旅,而我用了七年时间完成我最后决定一生都不会从事行业的学习…我也任它去了。

说起“无用“的时光,这36年来,我堪称不务正业专业户——学了7、8年小提琴没用,踢了6年的足球没用,玩了4年的乐队没用,念了七年“没用“的法律,事业最高峰用一整年去环中国行也没用…

但每一次无用,都是一次不虚此行。

七年之痒,拥抱它又何妨,它让人看清楚自己的现状,有机会可以重启人生,谁不想在理所当然的人生里,有推翻从前再来一次的机会的呢?

乔那

四川姑娘,台南媳妇,目前和先生、儿子住在台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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